樂齡網 >>  雜談頻道 >>  文章 >> 文章內容

發表時間:2019-07-01 16:45:40







 

                            我的六十,七十,八十年代(6

 

01.

 

19693月,中蘇爆發珍寶島事件,把五十年代末期開始劍拔弩張的中蘇關系,終于推到了兵戎相見,你死我活的冰點。

 

這個事件爆發之后,很快就點燃了國人的情緒。也許是被“WG”搞的疲憊不堪,搞得精神高度緊張的國人,需要一個另外的釋放點,所以,珍寶島中蘇邊境武裝沖突的爆發,或許有太多的緣由在其中。

 

于是,小巷子兩端的喇叭,不再是一味的“大海航行靠舵手”了,開始多了義正詞嚴,鏗鏘有力的討伐之聲,譴責是肯定的,更多的是有這樣一句語錄幾乎耳熟能詳: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人們需要英雄激勵,于是英雄們來了。

 

其中我記憶深刻的是戰斗英雄于慶陽,那會兒有他的大幅宣傳畫,頭纏帶血的繃帶,在雪地里端著沖鋒槍奮勇向前,下面配了八個大字:生命不息,沖鋒不止。

 

當然還有一度家喻戶曉的孫玉國等等。

 

七年以后,我走入工廠,三線工廠所在的位置是于慶陽烈士的故鄉,在老帽山下,親耳聆聽過英雄的母親,講述他兒的壯烈,感受英雄的不朽。

 

我內心深處秉持著一種不會改變的觀點,那就是真正在疆場上,為國捐軀的人們,都是英烈,都值得稱道和懷念,他們當之無愧的屬于一個國家和民族的精髓。

 

珍寶島事件爆發之后,中蘇交惡算是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持續不斷的邊境摩擦事件此起彼伏。平心而論,確實很好的轉移了國人的情緒,形成了同仇敵愾的味道。

 

當然,隨之而來的也是一種緊迫感,因為一切跡象表明,中蘇的這場始發于邊境沖突的事件,正在逐步升級。正因為如此,所以,刻不容緩的是要加快“備戰備荒”的節奏。從醫療到企業,大批的單位開始了三線工程。

 

技校畢業一直在實習的二哥,終于接到了應招,去了當時內陸地區最大的機車制造工廠,那會兒可能是處于保密的需要,那個工廠的名字是數字代號:431。這種貌似神秘的三線工廠,在那個時代大概比比皆是了。

 

02.

 

珍寶島事件,瞬間聚集了國人的情緒到了一個點,那就是對蘇修的極度仇恨。于是,各種官方的,民間的聲討之聲不絕于耳。

 

這一年從三月份開始,期間中蘇從東北的珍寶島到新疆的西部,都陸續發生了武裝沖突。

 

這一年被WG浪潮裹挾的國人,還經歷了一件政治大事,那就是“九大”的召開。在這個會上,親密的戰友,副統帥被確定為接班人,人們載歌載舞的慶祝“萬壽無疆”身后終于來了“永遠健康”。

 

小巷的人們盡情的歌舞,歡呼九大的召開。紅衛兵們標配著全套的黃軍裝,臂纏紅衛兵袖標,紅小兵們雖然有點服裝不正,更像是雜牌軍,但是前途可期,也是革命事業的接班人嘛。

 

人手一本紅寶書,人人都能大段大段的背誦語錄,否則怎么能顯示出來你的忠誠和進步呢?可憐我只上過掃盲班的娘親,怎么也得學著背誦幾段領袖語錄,于是,哥哥,姐姐,甚至我,輪番上陣的教,老人家終于不負眾望,算是能背幾段了。

 

小巷子里的上海阿婆,她的夫君光復之后被人民政府斃了,理由很簡單:漢奸。

 

這個據說留學過日本的家伙,在日偽時期出任了警察署的什么差事,我曾經聽父母議論過,說是他一身筆挺的警服,一雙白手套,腰間斜掛著一柄東洋刀,目不斜視。但是,父母說這個人其實不算壞,而且實實在在是幫過小巷左鄰右舍的。

 

相比于民族大義,那點恩惠算什么?

 

所以,WG期間,老阿婆,操著厚重的上海口音,泣不成聲的譴責她的那個死鬼夫君:

 

阿拉要和他劃清界限,他罪該萬死!老阿婆真的沒受到WG的沖擊,因為半條小巷子的人們都知道這條巷子里的房產解放前都是她家的,人家主動配合改造充公了,所以,老阿婆叫:開明進步民主人士。

 

只是老阿婆的二兒子不是個省油的燈,這個身高馬大的碼頭扛大包的家伙,最拿手的就是喝的醉醺醺的在小巷子里指天罵地,一臉麻子在酒精的刺激下格外紫紅。原本找了個江南女子,安安穩穩的日子,熟料他打媳婦有癮,終于有一天媳婦和他家樓下的小裁縫日久生情,在一個清晨,扔下了三歲的孩子,雙雙悄然而去。

 

尋媳婦無果的家伙,在小巷子里摔碎了一地酒瓶子,赤腳趟過,撕心裂肺,據說就此滴酒不沾。

 

03.

 

寫下這些往事的時候,我內心很平靜。我只是努力的盡量把這些往事準確的,或者八九不離十的串回記憶的線上,然后一一的拉拽出來。當然,沒什么特別的意義,不存在肯定,更不存在否定,這些都是一個十二三歲孩子的目光里的往事,你如果硬要塞給我過度的理論和思想,主義和奮斗,我覺得那就是扯淡。

 

是的,幾十年后的今天,我坦誠我不僅僅是那個時代的親歷者,某種程度上也是沉默的大多數,而且也可以算作“幫兇”。

 

復課回學校之后,有了新的課本,課本里都是“新內容”,諸如討伐批判:叛徒,內奸,工賊的等等,記憶無比清晰的是把前國家主席的漫畫畫到極致,一個大鼻子布滿麻點,他的夫人則是妖媚不堪的魔鬼。

 

工宣隊以極大的權利和權威感,戴著袖標全校到處巡視,開全校大會的第一發言人必定是他,上來就是主義思想,真理追求。然后就是大段的語錄,底氣中足,震的麥克風都嗡嗡的響。被批倒批臭的校長,教導主任之流,一臉謙卑的聆聽這些訓話。

 

轉眼之間,小巷子里有四五戶人家陸續搬離,除了兩戶是被遣送的,另外幾戶基本是:我們也有兩只手,不在城里吃閑飯的。這種主動下鄉是很光榮的,基本是敲鑼打鼓的。

 

而那種被遣送的則是在兇神惡煞的群眾專政組織監視之下,灰溜溜走的,場景之凄然,令人不知道該怎么說。很多年后,我們小巷的孩子有過一次聚首,說起那段往事,其中的一位,直接摔了酒杯指著另外一個破口大罵:你爹是個什么東西,帶著群專的袖標,押送我家去鄉下。

 

被我們勸開之后,大家一時沉默無語,氣氛十分尷尬。

 

我們家是唯一去往三線的。到了1969年的下半年,我看到母親在收拾行囊。家里的家具什么的都不帶走,留給大哥,我們帶走的就是一些日常的鍋碗瓢盆,以及被褥等雜物。

 

說實話,在那個亂哄哄的時代,我沒有任何的感覺是留下的不舍,還是離去的喜悅。人在很多時候,就像一葉不由自主的浮萍,隨風而動,去向何方?

 

時近深秋的時候,小巷里充滿著落葉的蕭條和秋風勁吹的味道。這注定是一個離別的季節,只不過有人走的從容,有人走的倉皇。

 

04.

 

家后院的那棟俄式建筑的那戶人家出事兒了,男主人,那個船廠的工程師,掀開了原本鎖著的水井,一頭扎了進去。

 

工程師在WG開始后不久就被打成“現行反革命”,原因很簡單,在他單位的桌子上,一張印有偉大領袖天安門上揮手的報紙上面被潑上了墨汁,這毫無疑問是赤裸裸的反革命行為,是對領袖的褻瀆。而工程師的解釋是,原本他是要寫大字報炮打造船廠當權派的,因為工作服的袖口過于寬大,順手帶翻了桌上的墨汁,也就是說這是一個意外。可惜,在那個年月,沒有人相信這樣的“意外”,更多的人相信的這就是“蓄意”。任何解釋都是多余而蒼白的,工程師徹底被戴帽,一次次被批斗,被毆打。昔日曾經的工友兄弟,如今已成階級對立面,如同水火,所以,批斗沒有溫文爾雅,沒有文斗,都是火爆的毆打。工程師被打得遍體鱗傷,然后被卡車拉著丟在他家的門前。隨著還有一紙單位革委會作出的開除公職的通知。而在給他療傷的日子里,妻子頂著白眼和譴責,四處求醫問藥。而終于有一天,我看到這個面色蒼白,戴著眼鏡的工程師,出現在我家的后院,他家的前院。他有些步履艱難的扶著墻,蹣跚著走到院子的葡萄架下的石凳上坐下。

 

稀疏的陽光,透過葡萄架的枝蔓頑強的照射下來。工程師的臉慘白的如同一張白紙。我其實非常不愿意寫下這段文字,因為它是在包含了太多的慘烈和無奈,包含了太多悲傷與痛苦。

 

就在我看到工程師的三天后的一個雨夜的清晨,我聽到了后院傳出的撕心裂肺的哭喊聲。所有的鄰居們都被驚動了。那口曾經封閉了井蓋的水井的蓋子不知什么時候已經掀開,工程師泡在幽深的井底。他選擇了投井,因為只有他才有水井的鑰匙。家人們阻止了我企圖看一眼這個現行反革命被打撈上來的情形,但是,據說是工程師死的時候,衣冠整齊。在井沿上留下一封遺書:“M主席啊我不是故意的,M主席萬歲”只有這樣寥寥幾個字。負責打撈的人,據說當眾宣布“XXX現行反革命犯,自絕于黨和人民。然后拉走了工程師的尸首。

 

而就在工程師死后不久,他的大兒子,因為參加武斗的時候,被流彈擊中而死亡。他的三兒子,在我們的印象中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不知道從哪里撿到了一顆12.7mm的高射機槍的子彈,在家里用鉗子夾著敲打結果轟然炸響,被炸掉了左手的三根手指。

 

一九六九年的深秋,家庭破敗的工程師一家人,先于我們家,被遣送到了偏遠的農村,一走杳無音訊。

 

你頭上所有的驚濤駭浪都消失了,不見了,但是,你的恐懼感會依然存在。

 

城市武斗的各種場面,刺耳的12.7高射機槍凌厲的聲音,以及不同派別的高音喇叭的聲嘶力竭,幻化出一個讓你驚顫的魔幻世界。

 

05.

 

俄羅斯偉大的文學大師,索爾仁尼琴有這樣一段話:

 

我們不要忘記,暴力并不是孤零零地生存的,而且它也不能夠孤零零地生存:它必然與虛假交織在一起。在它們之間有著最親密的、最深刻的自然結合。暴力在虛假中找到了它的唯一的避難所,虛假在暴力中找到了它的唯一的支持。凡是曾經把暴力當作他的方式來歡呼的人就必然無情地把虛假選作他的原則。暴力在出生時就公開行動,甚至驕傲地行動著。但一旦它變得強大,得到了牢固的確立,它就立即感受到它周圍的空氣的稀薄,而且倘若不自貶成一團謊言的濃霧又用甜言蜜語將這些謊言包裹起來的話,它就不能夠繼續存在。它并非總是公開使喉嚨窒息,也并不是必然使喉嚨窒息,更為經常的是,它只要求其臣民發誓忠于虛假,只要求其臣民在虛假上共謀。

 

也許,現在身入花甲的我,才有了這樣真實的感受。所以,這些文字與其說是譴責,更應當是反思,因為在那片扭曲的浪潮里,我們失去了親情,失去了任性,失去了本色,失去了……

 

母親充滿著哀傷的對我們所有人說:年底我就要帶著你們的小弟弟去北部山區了,也許就此我們這個大家就要散了,孩子們你們要好好的。

 

是啊,好好的,所有人都要好好的。

 

大姐一家在東北林區,二姐正在修理地球,二哥即將遠涉千山萬水奔赴四川大三線,唯一留守的是我的大哥。母親喊著他的乳名叮囑他:守好這個家,也許我們會回來。

 

幾十年后我耳畔依舊回響著母親的這種叮嚀,我知道那是母親對兒女的不舍,更知道那是歲月造化無奈的托付。

 

普通的人,沒有責任替別人去反省,去思考。那些動輒上升到歷史高度吐口水,做文章的都是歷史學家,或者政治家們的事情。他們注定為此而忙碌,為此而專注,為此而不亦樂乎。而普通的人必須擁有自己的思考權利,和自己鑒別真偽的能力。回望走過的路,你可能已經看不到它的起點,也看不到它的終點,但是,至少你不該忘記自己曾經的足跡,更該看清眼前的路。

 

人生是一條你永遠甭想回頭的直線坐標,從你赤身裸體來到這個世界,悲觀的說,你就開始了奔向死亡的旅程,只不過在蕓蕓眾生之中,這種坐標的長短不一罷了。在這個過程中,我們有多少人的命運是被自己所左右,被自己所改變的?多數情形之下,我們更多時巨擘們隨意丟棄的“棋子”,是被“政治家”們任意玩弄的“玩物”。我所以“痛恨”WG是因為它泯滅了人類基本的善良和追求,在一種貌似“紅色”的風暴下,讓人們的思維不敢他想,讓人們的行為不敢偏差,而這種對人性的摧殘和肆虐,與暴政者們并無二異。所以,在“砸爛封資修”的“破四舊立四新”中,你依稀可以看到秦始皇焚書坑儒的影子,在割斷張志新的喉嚨,處死遇羅克等人的血腥中,你不難尋覓到德國納粹的身影。曾幾何時,人性的討論都成為忌諱的話題,曾幾何時,自由的向往被打上恥辱的烙印,所以,在更多的時候,我們所謂的思考,我們所謂的經歷,就像一個痛苦的便秘者,沒完沒了地折騰在人生的這個茅廁里。

 

我站在小巷中央,看著在冬日里略顯空曠和凄涼的小巷,心中有一種即將離去的快感,偶爾也夾雜著戀戀不舍的情愫。我生于斯,長于斯,今天終于要離開。小巷的喇叭換了一首曲子,我耳熟能詳“M主席的教導記心懷,一生交給黨安排,笑灑滿腔青春血,喜迎全球幸福來。”拋開這歌詞的內容,至今我依然感覺這首歌的旋律,激越而充滿著蠱惑。那樣的年代,多少人熱血沸騰,多少人不能自持,所有的沖動都和一種信仰有關,所有的信仰都建立在一種虛幻的權威光環之中。

 

這一天是19691227日,距今50年,半個世紀。

 

(至此,我的六十年代結束。)

共獲得積分:3 ,共3條加分;共收到:0朵花。

 加載加分內容中...
收藏 加分 送花(送一朵花扣除10積分)
  •  加載評論中...

發表評論


相關文章

    暫無相關文章!

精華文章

沣河湿地公园

[閱讀]

最新活動

  • 1
  • 2
  • 3
新年财富送彩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