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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時間:2019-06-23 05:46:53







 

 

                                       我的六十,七十,八十年代(5

 

01.

 

我繼續寫著這些往事,萬一那一天這個系列因為莫名其妙的原因發不出,敬請各位見諒!我盡量小心翼翼的繞開“雷區”,所以,我選擇平和與平靜的講述。

 

武斗,一定是人類從原始攜帶過來的基因,在進化的歷程里,這種兇狠與殘暴的基因沒有被消滅,只是換著方式潛伏。

 

WG的武斗,現在說起來其實就是一種“自相殘殺”,因為各自所謂的立場不同,所以,你為了“思想”我為了“主義”就開始形同水火。

 

說實話,我們那座城市WG武斗不是最厲害,最血腥的。只是逐步的升級,演化。

 

最初是派別不同的辯論,辯論到一方理屈詞盡的時候,就開始有了惡言相向,然后有了肢體接觸,然后有了器械介入,最后有了“真家伙”,雙方都是從哪里搞到的這些“輕重”武器,不敢妄自猜測,諸位可以自己去想。

 

當一九六七年底,寒冷的這座北方海濱城市響起清脆的槍聲,毫無疑問是武斗升級到最高版本了。上文講述的“土坦克”就是其中“一景”罷了。

 

什么自動步槍,什么機槍,什么六零小鋼炮都有。

 

在一個蠱惑:槍桿子里面出政權的時代,有了真家伙的雙方都在高呼保衛領袖的口號,卻要形同水火,絕不兼容。

 

鞠木匠的司令死了,到底怎么死的沒有人能說清楚,唯一能說清楚的是那個叫李XX的人確實死了。造反派這邊說是死于保皇派的黑槍,保皇派這邊說這是自編自導的苦肉計。怎么死的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個讓人驚詫的出殯場面,那一定是我見過除了1975年的那次舉國大喪之前,最有排場的出殯。

 

一輛接一輛的解放汽車,首車一輛土坦克,然后是靈車,車頭懸掛著死者巨大的黑白照片,披著黑紗。兩邊還有黑色白字的挽仗,年頭太久,我已經記不得挽聯上的內容了。

 

死者就在那輛解放汽車上的棺木里,車頭架著一挺機槍,兩邊肅立站列著頭戴鋼盔,身穿背帶粗布藍色工作服的民兵,全部荷槍實彈。這輛靈車的后面,是一臺宣傳車,架著高音喇叭,一男一女的聲音悲情切鏗鏘,混雜著哀悼的樂曲,一路逶迤招搖而去,尾車也是一輛土坦克。

 

寒風之中,這個出殯車隊漸漸走遠,只是聽到廣播喇叭里飄出來的低沉而悲泣的聲音:

 

國際悲歌歌一曲,狂飆為我從天落……

 

02.

 

這些有點畫面感的文字,絲毫沒有杜撰,也沒必要杜撰,它就是一種寫實,一種補遺的追記。

 

走資派被打到了,封資修被搗爛了,公檢法被砸爛了。學校停課,工廠停工,大家都以極大的熱忱,投身于轟轟烈烈的革命之中。

 

小巷西面臨街院子里住的那個“高干”,那個出行有一臺淺藍色上海轎車的胖老頭,早就被紅衛兵斗的體無完膚,然后送進了牛棚。他的啞巴兒子,徹夜的扯著嗓子嚎哭,而在批斗這個老頭的臺子上,他的大女兒毫不客氣的把皮帶抽在她老子身上,不久,啞巴的小姐姐帶著啞巴悄無聲息的消失了,有人說是去了老家。而這個干部被遣送鄉下之后不久罹患肝癌離世。有關這個家庭故事,我也曾經寫過,簡略而過吧。

 

你要以為砸爛了公檢法,就沒有了公檢法那你就錯了,那會兒最厲害的,取代了公檢法的是“群專”,這個名稱展開解讀是“群眾民主專政”。所謂“群專”組織是如何產生的,且先不說。但是在WG層出不窮的“新生事物”中,“群眾專政”應該是最壞的組織形式之一。因為它是群眾組織以“革命”的名義對任何無辜者隨心所欲施暴的手段。作為一種“集體暴行”,它又比較容易在“法不責眾”的思維定式下逃脫法律的制裁,所以危害極大,所干的壞事兒基本可以用罄竹難書來表達。這個所謂的群眾組織可以將任何人以一個捏造的罪名抓起來,關入私設的監獄,濫施刑罰,審訊定罪。在WG中,究竟有多少人被“群眾專政”過,這恐怕是永遠搞不清的歷史懸案了。

 

小巷西面原本有一個小雜貨鋪,買一些油鹽醬醋日常所需,雜貨鋪的主人是一個抗美援朝的老兵,小小的雜貨鋪其實挺像一個小世界的,WG前,總是有大人們在哪里閑扯聊天,說到開心的時候,雜貨鋪的主人,這個身材高大,右腿略有傷殘的人,會豪爽的從柜臺盛散白酒的大玻璃瓶子里,用二兩的酒提子,提出一碗酒,然后分給眾人喝,雜貨鋪的主人是最后一個喝的,他一飲而盡粗青瓷碗里所有的剩酒,那殘酒掛在他虬髯的胡須上,他很隨意的用袖子抹去,然后開心的哈哈大笑:好酒。那些人也附和:好酒。

 

這是WG前的常見畫面,隨著WG的深入,升溫,小雜貨鋪漸漸沒有了人,而且日常的油鹽醬醋也出現了斷頓,有人不解的問雜貨鋪的主人:這些東西你咋能沒有?

 

他沒有好氣的回應:都去鬧革命了,誰還有功夫造油鹽醬醋。WG前,柜臺上那些放糖塊糖豆的玻璃罐子,變的空空如也。唯有一種東西琳瑯滿目。那就是領袖的畫像,各種造型的,什么接見紅衛兵,什么揮手天安門,各種尺幅的比比皆是。

 

當人們見面開口的第一句話,必是一段偉人語錄的時候,你能想象出那是什么樣的畫面嗎?

 

不準笑,我們都一本正經的虔誠和認真。

 

03.

 

   時間到了1967年或者是1968年前后,雖然已經“復課鬧革命”,學生們陸續回到學校,基本還是一鬧革命為主。這期間不能不說的是各類學校,紛紛進駐了工人代表,企業陸續進入了軍代表。這些明顯是秉持著上面旨意下來的代表們,基本在學校和企業擁有最高的權力。似乎他們就是正確路線的代表,就是來全面貫徹執行正確路線的。在各級別的革命委員會里面,工人,或者軍代表基本行使最終的話語權和決定權。

 

   我們相對平靜的家,隨著二姐的畢業,二哥的遠走,開始走向四面八方。

 

   二哥是WG前夕的技校學生,而且是屬于定向培養的,據說是招生的時候就說的很明確,為國家大三線培養人才。1968年中國出現了古今中外絕無僅有的六屆初、高中學生(即“老三屆”)一起畢業的奇景。

 

在各個行業基本停滯的狀態下,一下子社會出現了三屆畢業生,社會帶來的影響和壓力是可想而知的。

 

于是“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就此拉開序幕。要多說一句的是,其實上山下鄉運動,并非起源于WG,早在五十年代初中期就開始了,那會兒有個特別有煽動力的口號:到農村去,到邊疆去,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

 

長我二十歲的大姐就是響應了這個口號,一頭扎進了吉林偏遠山區,直到七十年代末期才得以回來,走的時候一個如花似玉的年華女孩,回來的時候是一個有著五個孩子的老嫗。

 

這次,輪到我二姐了。盡管父母有千般不舍,卻也必須得響應號召,所幸的是二姐去了這座城市周邊離家算是很近,靠海的一個地方插隊。

 

伴隨著轟轟烈烈的知青下鄉浪潮,之前陸續發生的把地富反壞右遣送到鄉下接受教育改造,這時候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高人,提出來一個更新的觀點:我們也有兩只手不在城里吃閑飯。

 

于是,小巷子里不斷地有“不在城里吃閑飯”的人陸續離去,他們去了鄉下,吃不吃閑飯就不知道了。

 

家父1968年初離開城市,受命去北部山區建設一座“戰備醫院”,因為當時國際形勢也很吃緊了,美帝國主義自不必說,蘇修早已經和我們撕破了面皮,開始了全面的對峙。也許是高層嗅到了戰爭的味道,要做出一些戰略布局和打算了。

 

六十年代其實就提出來了“備戰備荒為人民”的說法,只不過隨著形勢的復雜,這個口號越喊越響,越喊越烈。

 

父親走的時候說的很清楚,醫院建設好了,我們家要搬過去。那會兒我家里,大姐去了吉林,二姐上山下鄉,大哥在企業,二哥技校畢業在機車廠委培實習,等待大三線的征調,所以,去鄉下的肯定是父母帶著我。

 

04.

 

   僅有備戰備荒,上下下鄉是不夠的,在一個口號和最高指示迭出的時代,每天都在發生這樣的事情,于是“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運動來了。

 

   圍繞這個“最高指示”發生的那些故事,我是想多說一下的。

 

   1968年我四年級,最高指示發布之后,無論是廠礦企業,還是各類學校,都開始了挖防空洞的事情。因為你不知道是美帝還是蘇修的炸彈什么時候從天而降。

 

   我們學校南面有一座山,俗稱南山。在日俄兩個國際流氓在這片土地上撒野的時候,這里就留下了一些防空洞。但是,官方說:這個不能用,因為這是蘇修和美帝都知道的,所以不安全。所以挖新洞就是唯一的選擇。

 

   沒有任何重型挖掘設備,有的就是雙手,鋼釬,大錘,鐵鍬鎬頭,竹籃,小推車。

 

工宣隊代表督陣,全校師生上陣,輪流挖掘。基本是上午上課,下午挖洞。

 

我們不是高年級,高年級是五六年級的同學,他們在最前面,我們基本是負責運輸,手提,肩扛,車推的排渣。現在回想這段往事,覺得真的是了不起。很快我們就在南山的山半腰的地方,掘進出一個山洞,一個寬敞到能進幾輛車的山洞,也是一個可怕無比的山洞,因為就是在泥土山石之間掘進,沒有任何的支撐保護。

 

相比之下,據說各大企業的防空洞挖的就比較“專業”了,有很好的安全支撐,然后有很厚重的水泥覆蓋。很多年后的一天,我的一個朋友從事水產養殖,他在靠海的一處廢棄的“人防”設施里,我去參觀了一次,非常驚訝那個防空洞的堅實和寬大。

 

挖掘終于出事了,出現了塌方,高年級的幾個同學被埋了進去,搶救出來之后,有三個同學不治。悲傷和恐懼籠罩了整個校園,就在我們挖掘的防空洞前的空地上,搭起了臨時的臺子,青松翠柏送別三個遇難的同學。

 

喇叭里播放的是語錄歌,歌詞我記憶猶新:

 

要奮斗就會有犧牲,死人的事是經常發生的,只要我們想到人民的利益,想到大多數人民的幸福,為人民利益而死就是死的其所……

 

其中一個死者的父親,在強烈聲討了美帝和蘇修之后,要我們擦干眼淚,繼承遺志,把挖防空洞事業進行到底。

 

寫下這些凝重往事的文字,我沒有任何褻瀆和嘲弄的意思,我只是力求真實的去還原那段如今可以用荒誕來表達的歷史。

 

那座防空洞最終沒有完成,因為有專業的人進去實地考察之后得出結論是不能再挖了,會引起更大的塌方。

 

WG結束后的一九八0年,我從三線工廠回到這座城市休假的時候,我的朋友驅車拉著我特地走了一趟南山,這里已經開始恢復和建設一座山體公園。在山的半腰,我讓朋友停下車子,我站在那里,努力的去尋覓當年那座山洞的大致位置,我已經不大能記住準確的位置了。

 

芳草萋萋,青山無語。

南山南,南山北,南山有沒有墓碑?!

 

05.

 

你要以為深挖洞僅僅發生在廠礦和學校,那你就錯了,我們就在家門前開挖。

 

原本以為是惡作劇,樓上的哥哥,領著我們這群毛孩子在兩棟樓前的空地上開挖。

 

大約相隔不到二十米,兩個垂直的井洞就被我們掘開了。居然沒遇到任何石頭,黃泥土層,掘進很快,估計下挖到七八米左右,開始橫著挖。

 

小巷的鄰居們漠然的看著這一切,紅衛兵,紅小兵的瘋狂誰敢,誰能阻擋?

 

大概用了不到半個月,這個標準U字型的地道貫通竣工了,里面還拖了電燈在其中。

 

樓上哥哥的爹是從抗美援朝戰場上回來的,看到這一切勃然大怒:這簡直是胡鬧,你們這東西,美帝蘇修的一顆炸彈就把你們全部活埋在里面悶死。

 

我們很不以為然,這不是長美帝蘇修的志氣,滅我們的威風么?但是,天公不作美,一場不期而至的瓢潑大雨,把我們的地洞淹成一個讓人生畏的深坑,看著里面滿滿當當的水,萬一誰掉進去,基本就為有犧牲多壯志,肯定是看不到日月換新天了。

 

回來休假的父親也大怒,于是他聯手了幾個家長,操起各種工具,把磚頭瓦塊,以及泥土回填了進去,他們忙活了差不多一周,總算把這個地道填平了。

 

別以為那是一個四處窒息的時代,其實樂子也不是沒有。從時間上需要特別說明一句的是,“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的這個提法最早見諸于官方的時間已經是1973年了,但是,深挖洞的時間確實是從六十年代初中期就開始了。

 

我們有一些當時視為重大的國防工程建設,也基本就是在那個時間段陸陸續續開始的。

 

1969年的夏天我記得挺熱,小巷西頭兩棵粗大的臭椿輸上,知了躲在茂密的枝葉里懶洋洋的叫著,母親正在收拾我們的東西,告別這里已經進入了倒計時。

 

                       2019622日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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