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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時間:2019-06-20 22:24:23







 

                                         我的六十,七十,八十年代(4

 

      文前再多說幾句,這個系列,是本人的經歷,無關別人,我只是想平靜的把這段人生說出來,你信或者不信那是你的事情,作為親歷者,我只需要忠實的,努力的還原這段人生的經歷這就足夠了。 

      千萬別和我談思想,扯主義,在一個砍頭就是風吹帽的時候,我雖不想茍且,但我盡量選擇平和。 

我看過之前有人留言,我覺得有點扯,我只是說我經歷,未必一個9歲的孩子就要所謂的“靈魂鬧革命”,我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靈魂鬧革命的,我看到更多的是丑劇鬧劇罷了。 

但是,有親歷者指證出我文中時間的偏差,這是極有可能的,在此表示謝忱。

 

01. 

小巷里冬日的風一路滌蕩而過,把墻上花花綠綠的大字報扯的漫天飛舞,偶爾還會打個旋風,扶搖而去。 

早就沒有了平靜,這條原本寧靜的小巷,就此充滿著喧囂和躁動。 

WG的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各種屬于文革特色的東西不斷涌現。如果說最初的辯論,以及批斗是序曲,后面大概就是不停歇的“樂章”了。 

破四舊立四新開始了,急于或者是迫于風潮的人們,紛紛表現出極大的“熱忱”和參與熱情。我老實巴交的老爹,沉默無言的抱出了家里年節必供奉的先祖列宗的牌位,一把火燒掉了。 

我母親養了好多年的雞冠花,悄然的拔掉扔了,我二哥飼養在瓶瓶罐罐里的各種熱帶魚,被倒進下水道。 

在革命的浪潮里,所有的人都在追逐和切割,生怕落伍,生怕不徹底。 

我家斜對門的那個我曾經專門寫過的鞠木匠,把他爹用來送終的那口朱漆棺木拖到當街,掄起他專業的斧頭,孔武有力的把棺材劈的七零八落。 

屋里,據說他已經病入膏肓的老爹扒著窗子看到這一幕,口吐鮮血,不久而不治。老爺子臨死也想不明白,自己的兒子為何要把他最后離開這個世界的容身之所給毀掉。 

鞠木匠是小巷的“傳奇”,這個巴掌大的字保證不識一升的人,在WG期間,是小巷最招搖的人物。左右肩頭交叉著兩根皮帶,最嚇人的是皮帶一路耷拉下來在后屁股上,兩個盒子炮的皮套。雖然,平心而論,誰都沒看到鞠木匠在小巷子里掏出兩支盒子炮,但那畢竟是“帶槍的人”。 

不大識字的鞠木匠,記憶里是很好的。每次發布的最高指示,他總是第一個會背誦,然后聲音朗朗,底氣中足的倒背著手,大段大段的默誦著,一臉嚴肅的從小巷子走過。 

小巷里他家對門那個他曾經稱之為:大嫂的老女人。就因為是富農成分,所以,對鞠木匠十分謙恭:大兄弟你背的真好。 

“什么大兄弟,誰和你是大兄弟,親不親線上分”,鞠木匠毫不客氣的斥責對方,于是老女人一聲不敢吭縮回家門。 

02. 

小巷東頭的一個兄弟兩開的照相館,被紅衛兵們砸的七零八落,理由很簡單,紅衛兵們半夜要求照相,被兄弟二人拒絕,紅衛兵們看到照相館的櫥窗里的那些“美人藝術照”,勃然大怒,這等封資修的黑店,不砸你做什么。 

于是,在紅衛兵們翻飛的大錘下,兩臺照相的座機被打爛,一盒盒沒曝光的膠片,相紙拋在小巷里,趁亂之中,我還渾水摸魚的撿到了一個小黃色的濾鏡,后來這小濾鏡陪我很多年。 

現在要說說那個開武館的倒霉的人了。 

其實從1966年伊始,他的武館就關張了,只不過有些半大孩子跟他學的久了,習慣在他的門前比比劃劃的練武。時間應當是1967年前后,瘸子教頭噩運來了,他被一群人五花大綁的從家里揪了出來,領頭的那位我們也不陌生,那是他的師弟,一個粗壯滿臉橫絲肉的家伙。胳膊上帶著一個紅袖箍,他帶領的人里,有好幾個瘸子的弟子。那個帶頭的,手里拎著一根白色的蠟木棍子,罵罵咧咧,毫不客氣的杵在他的師兄身上:你開武館傳授封資修黑貨,罪該萬死。 

瘸子武師白皙的臉上沒有什么特別的表情,只是嘴角上滲著血,這是拜他師弟所賜。一次次的批斗,一次次的折磨,這個原本走路不利索的人徹底被批倒斗垮了。應當是1968年春天還沒到來的時候,他悄然死在自己的那間屋子里。 

很多年后,據說他的這位師弟居然成為城市武林道上有頭面的,有身份的人。只不過,他會不會記住他那個師兄死的時候,那張慘白的臉?! 

隨著“復課鬧革命”的新提法,我們回到了校園。校長,教導主任,甚至老師基本都被批倒批臭,就差踏上一只只讓他們永世不能翻身的腳了。 

回到學校我們是“紅小兵”,略帶遺憾的是紅衛兵們帶的都是紅袖箍,上面基本都是紅底黃字或者白字,我們只是一個塑料的,菱形的徽標,上面印著金色的字:紅小兵。 

學唱各種革命歌曲,學唱語錄歌,是我們復課回到學校最多的事情。當然,還有美術,別以為沒有,這個真有。學校發給每個人一兩張印有偉人頭像輪廓的紙,然后,各自拿回去“藝術加工”,所謂藝術加工就是用各種填充物來作畫。有用米的,也有用鋸末的,還有用碎玻璃的。 

像我這種一生在美術這個話題里連三腳貓都算不上的貨色,傾全家之力,做出來的“領袖畫像”結果是,讓全家人充滿著罪惡的檢討,做成這樣太對不起領袖了。于是老父親,親自一臉凝重極其懺悔的出手,把這幅作品投入家的爐子里,并嚴肅的告訴所有人不能出去說。想一想也是,誰敢出去說,誰能出去說。 

03. 

 

      “三忠于,四無限”,“忠字舞”這些屬于那個時代的東西,真的是令人難忘啊。        

      關于這些口號的具體內容,我就不詳細講述了,感興趣的各自在網上都可以找到。

      要說的是“忠字舞”。

      就在前天晚上,我所居住的小區東面的休閑廣場上,兩撥扭東北大秧歌的團隊一言不合直接肉搏,當即有幾個人躺在地上哼哼,場面之混亂,令人瞠目。不知道如今的廣場舞里面,是否有昔日的那些基因在其中。 

      忠字舞是WG時期用于廣場(大場地)或游行的隊列行進間的歌頌性民眾舞蹈集體舞蹈。以《大海航行靠舵手》、《敬愛的XXX》、《在北京的金山上》、《滿懷豪情迎九大》和語錄歌等歌曲為伴唱、伴奏。流行于文化大革命高潮期,時間約在1966-1968年間,九大以后漸趨衰微。 

和“忠字舞”配套的是“早請示晚匯報”。 

這些虔誠的,不輸任何宗教的行為,令人記憶深刻。 

滿滿的套路,滿滿的虔誠。祝“萬壽無疆”祝“永遠健康”的故事實在太多了。 

基本或者以一棟居民樓的全體居民為單位,或者在別的什么地方,這個儀式是絕對不能少的。人人手握一本紅寶書,人人都謙恭無比的履行著這個“儀式”。 

我們那條小巷,很多和家母年歲相仿的人,她們拜舊社會纏足所賜,都是小腳女人,這群小腳女人跳“忠字舞”,現在回想起來,也是一道“風景線”了。 

時不時的會有人站不穩或者摔倒,但是,沒有人敢嘲笑對領袖的虔誠和無比的敬意。 

在前面的帖子里,看到一個曾秘密參加過越戰的兄長留言,恰好,我家樓上就有這樣一個越戰回來的兵,他也是炮兵,而且在越戰中震聾了雙耳,這個老兄脾氣十分爆烈,想一想也能理解,那可是朝美國佬開過炮的。那位老哥姓田,算起來也有七八十歲了。

04. 

小巷西頭的那棟灰色的俄式建筑下的那個理發館的老頭被揪斗了,那個老頭幾乎恩惠了小巷里所有的人。我記憶深刻,小的時候是父母帶著我去這里理發。那會兒人太小,坐到寬大的理發皮椅子里是沒辦法理發的,老頭會拿出一個他準備好的,為我這個年齡層孩子們用的,一面是鑲著皮面和海綿的長條木坐墊,搭在理發椅子兩端,這樣坐上去高度也就夠了。 

老人是一個非常和藹的山東老人,一口山東口音,小理發館總是人滿為患。遇到不肯理發哭鬧的孩子,他會從自己寬大的理發圍裙里摸索出一顆糖塞到鬧騰的孩子的嘴巴里,孩子就會乖乖的不哭鬧了。 

似乎小巷的人們很敬重他,和他說話總是客客氣氣的,偶爾有遇到忘記帶錢的,老人總是揮揮手:沒關系,什么時候有,什么時候給。一些胡須重的小巷長輩們,經常是自己直接去拎起剃刀刮胡子,然后就走人,老人也沒算計。 

后來應當是WG前,他山東老家的一個遠房侄子來投奔老叔,說是要學門手藝,于是這小理發館就是叔侄兩的。他那個侄子嘴巴很利索,能說會道的,理發手藝就太一般了,經常是給人家刮胡子,剃刀把人家的臉上,脖子上拉出小口子,每當這時候,老頭就不客氣的呵斥他。 

老頭被批斗,拜他這個遠房侄子所賜,他舉報給紅衛兵,這老頭用一張偉人接見紅衛兵的報紙包了他的剃刀,紅衛兵們認為,鋒利的刀鋒正對著領袖的喉嚨。 

于是,這就是對偉大領袖懷有深刻仇恨的“階級敵人”,這決不能放過。他那個侄子帶著紅袖標第一個沖著老頭的屁股就是一腳,老頭一個踉蹌,然后轉過身在給老頭一耳光,老頭的嘴角流著血。 

知道什么叫殘忍嗎?殘忍沒有人性,且長著鋒利的牙齒。 

聞聽理發老頭被揪斗,父親爆了一句粗口,罵誰我不知道。這個老人被翻來覆去的批斗了很多次,最后是在1969年被遣送去了鄉下,終老在那里。 

那個理發館,他那個侄子接手了,還起了一個很符合那個時代的名字:向陽紅理發館。不過,就在這個理發館開業的那天晚上,兩塊磚頭砸碎了櫥窗,據說那磚頭上還裹著字條:禽獸不如。 

也許是被砸怕了,這個向陽紅理發館還沒開張就關張了,他那個侄子杳無音訊,消失了。

05. 

       看到這些文字,有人會不以為然:你這是流水賬嗎? 

我其實并不想回答這樣的問題,我喜歡平靜的去梳理這些往事,這些人生,因為它們其實不算太遠。 

WG在不停地升溫,升溫帶來的是一種全民的癡狂。哪怕是夜半時分,只要高音喇叭響起新的最高指示,小巷也必然沸騰。人們懷著莊嚴甚至是虔誠的心態,去聆聽最高指示。鞠木匠,精神抖擻的從一輛蘇式69嘎斯車里跳下來,一臉耀武揚威。 

他的老婆,那個一只眼是玻璃眼球的婆娘,會不無欽佩的對眾人說,俺家老鞠,是干大事兒的,是為XXX站崗保衛的。這個XXX是當時這座城市里最大的造反組織的頭目之一。 

小巷里的鄰居們,多都是幾十年的交往,算是彼此知根知底,都知道她家老鞠那有什么保鏢的天賦,WG前,這對夫婦經常在家打的雞飛狗跳,老鞠最拿手的是脫下自己的鞋,抽打這個婆娘,而這個婆娘最看家的本事是把老鞠撓的傷痕累累。 

所以,我堅信,WG對這對夫妻而言,絕對是福音,因為就此,夫妻二人沒有耍潑撕扯,而頗有點舉案齊眉,夫唱婦隨的味道了。 

鞠木匠毫不客氣的呵斥小巷子里被定義為地富反壞右的那些階級敵人:都他媽給我老實點…… 

那聲音在小巷上空飄散。 

武斗其實在1967年初就開始了,最初的時候,據說雙方也就是拎著鐵鍬或者鎬把子之類的,打著打著不知道怎么就升級了,于是,城市里響起凄厲清脆的槍聲。 

不斷地傳出兩派之間械斗到槍戰的消息。直到有一天,家后面那條主干路上,搖搖晃晃的出現兩臺土坦克,所謂土坦克其實就是當時的蘇式或者解放汽車,包裹了鋼板,造型如同坦克,由此得名。 

土坦克上面沒有炮,卻有一挺口徑是12.7mm的高射機槍,俗稱12.7,從哪里搞來的沒人知道,知道的是,在街面上游曳的土坦克瞅著哪里不順眼,就是一梭子,噠噠噠清脆的高射機槍,裹挾著曳光彈,拖著彩色的尾巴。

 

                       2019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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